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广岛和长崎的原子弹爆炸,这一现实世界的恐怖行为,给日本以及恐怖电影界留下了深刻的创伤。作为回应,恐怖电影立即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如果说世界大战前的恐怖电影主要由普通人与内心的怪物战斗的故事组成,那么世界大战后的恐怖电影,则主要是由新技术带来的威胁下的社会所组成。
随着世界陷入冷战,数以百计的科幻恐怖电影开始质疑人类保护地球、抵御环境灾难与核灾难、防止入侵的能力;以及发展过快,导致的自我控制的能力。银幕上出现了新的怪物:从外星人到地下闹鬼的电影院,成群的超大且危险的啮齿类动物、昆虫、神秘生物、含毒废料的怪物从虚构作品中出现并肆虐。几乎所有的电影都有一个相同的基本前提:狂热的人类创造或无意中发掘了某些凶恶怪物,人类必须想办法在不造成危害地球的情况下将它们摧毁。
1954年的《黑湖妖潭》(Creature from the Black Lagoon)是20世纪50年代最受欢迎的生物电影,可以说是环球电影中怪物家族的最后一部。它作为一种过渡性叙事,情节让人感觉回到了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亚马逊探险,但仍然传达了一个关于环境过度开发的警示故事。
《黑湖妖潭》(Creature from the Black Lagoon)以其怪兽的水下能力惊艳观众的同年,日本通过创造一个新的怪兽来处理深不可测的灾难悲剧:哥吉拉(Gojira)(1954),又名哥斯拉(Godzilla)。其直接表达了日本的核焦虑:哥斯拉是受到氢弹试验的干扰后,从深海爬出来的一条后核时代的龙,它在地面行走,并拥有了奇怪的原子力量,包括释放大量辐射的能力。
哥斯拉是一个奇怪的恐怖反派,因为它并不总是反派。它既体现了从核战争幸存下来的国家对核战争的恐惧,也体现了人类可以克服哥斯拉的暴行并从中建立美好东西的希望。
如果说日本从核怪兽那里创造希望,那么好莱坞则忙于从外星人入侵和科技怪兽那里制造恐惧。大多数原子时代的怪物都不是人类,田园诗般的城镇和幸福的孩子们,人们生活在过于田园诗般的幸福之中——越来越多的人们对现代化和郊外的风景产生不安,由此改编的恐怖片悄然进入了大银幕。
1956年的情节电影《坏种》(The Bad Seed)讲述了一个天使般可爱的女孩在郊区疯狂杀人的故事,在接下来的几十年,催生了若干部儿童连环杀手电影。与此同时,1960年的《魔童村》(Village of the Damned)大胆地想象了一个满是儿童连环杀手的小镇,开创了恐怖的儿童经营村庄的历史先河,从《玉米田的小孩》(Children of the Corn)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星际迷航》第三季第4集。这些影片综合了十年来人们对科幻电影核灾难、外星人入侵的痴迷,以及其他更广泛类型的战后不安:对现代女性及其新的解放意识的不安,对无拘无束的性的新时代的不安,以及对郊区本身的不安。这些主题在未来几十年里变得日益尖锐。
反主流文化的崩溃:性心理和神秘学
到了20世纪70年代中期,恐怖电影已经深入到了可怕的“他者”的深处,比如:潜在的世界末日和核战争的恐怖,以及掠夺我们灵魂的超自然实体。在每一个时代,社会学的恐怖来源在不断演变:美国的现代性,以及居住在其中的无知白人。1968-1985年的乔治·A·罗梅罗(George Romero)的僵尸三部曲,和1982年的约翰·卡彭特(John Carpenter)的《怪形》(The Thing)等电影暗示了现代文明提供给我们的脆弱保护的幻觉。大部分这些电影中都谈到了经济焦虑:如果资本主义在80、90年代达到高峰,那么这个时代应运而生的就是关于资本主义无法保护我们的故事。
《大白鲨》(Jaws)(1975)最棒的一点就是它清晰地反映了这一主题:剧情基本上是一条鲨鱼对抗整个岛屿的旅游经济。最后的比分是:资本主义:0,鲨鱼:1。大自然与人类文明和谐共存的幻象一旦消失,就没有什么能把它复原,任何措施都无法保护你。
《大白鲨》(Jaws)的经济焦虑在那个时代的典型道德故事中变得更加明显:罗梅罗丧尸三部曲的第二部,《活死人黎明》(Dawn of the Dead,1978),该片以其幸存者在商场躲避僵尸末日而声名大噪,这是资本主义过度发展的象征,而电影将真实的创伤渲染得既肤浅又可笑。到了80年代和90年代,这个主题已经变得非常普遍。即使1984年的《小精灵》(Gremlins)也是如此,这部有趣的恐怖喜剧讲述了一群可怕的妖精般的生物在小镇上肆虐的故事,超自然生物摧毁了从红绿灯到百货商店的一切社会基础设施。
除了将自然、超自然与世俗社会相对抗之外,这个时代的电影还暗示着灾难性的恐怖可能随时发生,从1984年《猛鬼街》(Nightmare on Elm Street)中弗雷迪·克鲁格(Freddy Krueger)的梦境入侵,到1997年《趣味游戏》(Funny Games)中两个野蛮少年的虚无主义血战。1999年的电影《女巫布莱尔》(the Blair Witch Project)中,三个注定要失败的学生之一,希瑟(Heather)在一行人进入北卡罗来纳州森林的路上说:“如今在美国迷路是很难的。”尽管他们的营地装满了补给,他们成长在现代文明的优越和娇惯之中,而且他们当时似乎靠近美国中部。所以没有什么能成为他们进入森林做好准备的理由。他们没有任何保护措施,没有人能帮助他们,很快,就完全迷失了方向。
如今,《女巫布莱尔》(the Blair Witch Project)被视为无数可怕的“旧片重制(found footage)”电影的鼻祖。仅这一点就足以使它成为恐怖电影行业的一个重要里程碑,它对恐怖电影的另一个贡献就是给千禧一代的三人组,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他们拥有90年代所能提供的一切安全网和与文明的联系,他们很快意识到,再多的现代舒适感也无法将他们从对未来的恐惧中拯救。
2017年,The Faculty of Horror播客的联合主持人亚历克斯·韦斯特(Alex West)在接受Vox采访时,说《女巫布莱尔》(the Blair Witch Project)填补了通往新千年的道路上的一个巨大缺口。
“这涉及美国的郊区、我们与技术和社交媒体的关系、以及旧世界渗透到我们世界的威胁,”韦斯特说。“《女巫布莱尔》(the Blair Witch Project)讲述了这样一种观念:尽管我们拥有现代性,但个人和群体仍然可能莫名其妙地消失,并再也找不回来,而现代文明本应保护我们免受伤害的。”
回想起来,这一切都像是一个导致社会崩溃的不幸主题。当然,这正是我们未来前进的方向。
9•11后:灾难性的破坏和我们的反应
即使2002年的《惊变28天》(28 Days Later...)和2006年的《潘神的迷宫》(El laberinto del fauno)的怪物类型电影中,现实世界的恐怖仍然是恐怖片的核心。那些被严重错误地贴上“性虐待”亚类型的标签,以及被称为“法国新极端主义”或“新极端主义”的法国恐怖亚类型,利用对创伤的探索,为深度实验性、残忍和具有挑战性的恐怖片提供动力,这些恐怖片往往用于解构针对女性的暴力。从2009年的拉斯·冯·提尔(Lars von Trier)的实验性《反基督者》(Antichrist)到2009年迪亚布罗·科迪(Diablo Cody)的《詹妮弗的肉体》(Jennifer's Body)等黑色喜剧电影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每部电影都探讨了恐怖片在现实世界中的作用,包括它与哀悼、失落和暴力的关系。
这方面最明显的例子之一可能是2008年极其暴力的法国电影《殉难者》(Martyrs),这是一部让你忍而不看的电影。《殉难者》(Martyrs)要求你不仅要接受可怕的暴力场面,而且要把它们视为一种不连贯的创伤生存叙事,这种叙事有时因必要而不连贯。这部电影既表现了暴力如何给受害者留下永久的伤痕,也表现了虐待和暴力是如何循环往复的。这使它成为一部非常痛苦但非常感人的电影,成为21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恐怖电影之一。
我们很容易将现代恐怖片解读为,一种我们固恋世界末日的感觉。21世纪许多优秀的恐怖电影把人物置于这样的场景:一切似乎都在瓦解——所有文明和社会秩序,家庭和社群结构,乃至理性和现实本身的逻辑。
这种存在主义的核心问题是,当社会和文明令我们失望时,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像《街区大作战》(Attack the Block)(2011)和《黑夜造访》(It Comes At Night)(2017)这样的电影,通过挑战传统的“他者”叙事方式,明确地解构了经典的恐怖电影主题“他者”,并检验了当叙事框架发生转变时会发生什么。
这些想法在乔丹·皮尔(Jordan Peele)2017年的大热电影《逃出绝命镇》(Get Out)中表现得最为明显。这部电影借鉴了郊区恐怖片和反乌托邦的主题,用喜剧手法让观众解除戒心,再把他们吸引到受过良好教育的新英格兰上流社会,这类地方对一般恐怖片主角来说通常是“安全”的,而一般的恐怖片主角也不是黑人。当我们的主人公克里斯(Chris)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场可怕的优生学阴谋中时,创伤不仅仅是情境性的,更是一则寓言,讲述了一个文明与系统性种族主义起源故事斗争的集体世代创伤。
与《逃出绝命镇》(Get Out)一样,很多现代电影将经典恐怖题材的元素融入了其他类型的叙事中,从2017年的生态恐怖剧《第一归正会》(First Reformed)到2020年的关于复仇的女权主义电影《前程似锦的女孩》(Promising Young Woman)。这类电影反映了它们在表达主流社会关切方面的日益重要的作用。如果说恐怖电影曾经是一个完全独立的流派,那么现在,它已经打破了界限,进入了叙事的其他领域,变得更加灵活。科学媒体Nautilus在2020年7月宣布,“恐怖片粉丝在疫情期间产生了对恐怖片更多的兴趣”,这不仅是对瘟疫恐怖电影的敬意,也是对恐怖片让粉丝能够在屏幕上外化他们恐惧方式的敬意。
事实上,恐怖电影似乎很有可能成为大流行时代的主要艺术流派——同时也是我们在当下这个灾变的时代表达不安的一种方式。
参考: The horror century 什么是「现代性」?你如何理解「现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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